ARTICLE

Milton Friedman

米尔顿·弗里德曼 (Milton Friedman) 米尔顿·弗里德曼 (Milton Friedman, 1912--2006) 是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之一,芝加哥学派的领军人物,1976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的研究横跨货币理论、消费函数、宏观经济政策和经济自由等多个领域,从根本上重塑了战后经济学对通货膨胀、失业和货币政策的理解。弗里德曼的

浏览 0 更新 2025-10-26

米尔顿·弗里德曼 (Milton Friedman)

米尔顿·弗里德曼 (Milton Friedman, 1912--2006) 是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经济学家之一,芝加哥学派的领军人物,1976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的研究横跨货币理论消费函数宏观经济政策经济自由等多个领域,从根本上重塑了战后经济学对通货膨胀失业货币政策的理解。弗里德曼的工作不仅是学术性的——他通过著作、电视节目和公共政策倡导,深刻影响了全球范围内的经济改革方向。

弗里德曼的理论体系以捍卫自由市场批判凯恩斯主义积极干预为两大支柱。他与安娜·施瓦茨合著的《美国货币史》(A Monetary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1963) 是经济史研究的里程碑;《资本主义与自由》(Capitalism and Freedom, 1962) 则将经济学论证延伸到政治哲学领域,成为自由至上主义运动的经典文本。

生平与学术轨迹

弗里德曼 1912 年出生于纽约布鲁克林的一个犹太移民家庭。1932 年获拉特格斯大学学士学位,1933 年获芝加哥大学硕士学位,1946 年获哥伦比亚大学博士学位。他的学术生涯横跨多所机构,但始终与芝加哥大学紧密相连——他于 1946 年加入芝加哥大学经济学系,在此执教三十余年,将芝加哥建设为自由市场经济学的思想重镇。

二战期间,弗里德曼曾在美国财政部研究战时税收政策,后在哥伦比亚大学参与统计分析工作。这段经历使他获得了对政府运作机制的近距离观察,也强化了他对政府干预局限性的信念。1967 年任美国经济学会会长,1976 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尽管获奖时因他曾赴智利演讲而引起争议。2006 年逝世于旧金山,享年 94 岁。

货币数量论与货币主义

弗里德曼对经济学最深远的影响在于货币主义 (Monetarism) 的创立。他重新表述了古典货币数量论,提出货币需求函数:

MP=f(Yp,rb,re,rm,πe,w,u)\frac{M}{P} = f\left(Y_p, r_b, r_e, r_m, \pi^e, w, u\right)

其中 MM 为名义货币量,PP 为价格水平,YpY_p 为永久收入,rb,re,rmr_b, r_e, r_m 分别为债券、股票和货币的收益率,πe\pi^e 为预期通货膨胀率,ww 为财富中人力资本的比例,uu 为偏好因子。

这一公式的要点在于:货币需求是少数变量的稳定函数,而非如凯恩斯所主张的具有高度不稳定性(流动性陷阱)。由此得出核心政策结论:由于货币需求稳定但货币供给受央行控制,通货膨胀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种货币现象。通货膨胀的根本原因不是供给冲击或工会力量,而是货币数量的增长超过了产出的增长。

基于此,弗里德曼提出了固定货币增长规则 (k\% Rule):央行应按固定的年增长率(如 3\%--5\%)稳定增加货币供给,放弃相机抉择的逆周期操作。他认为积极的货币政策不但不能「熨平」经济波动,反而因为政策效应存在「长而可变的滞后」,常常在错误的时间产生错误的效果,成为波动的根源而非稳定器。

永久收入假说

弗里德曼的第二个核心贡献是永久收入假说 (Permanent Income Hypothesis, PIH),于 A Theory of the Consumption Function (1957) 中系统阐述。与凯恩斯的绝对收入假说不同,弗里德曼认为消费不是由当期收入决定的,而是由消费者预期的永久收入(即长期平均收入预期)决定的。

形式化地,将实际收入 yy 分解为永久成分 ypy_p 和暂时成分 yty_t

y=yp+yt,其中 Cov(yp,yt)=0y = y_p + y_t, \quad \text{其中} \ \operatorname{Cov}(y_p, y_t) = 0

同样,消费 c=cp+ctc = c_p + c_t。永久消费与永久收入成比例:

cp=kypc_p = k \cdot y_p

其中 kk 取决于利率 rr 以及财富与收入之比 ww。核心推论是:暂时性收入变化对当期消费的影响微乎其微。因此,凯恩斯主义基于当期收入的边际消费倾向估计会系统性地偏低——因为短期数据中暂时收入波动较大,观察到的消费对收入的回归系数小于真实(永久)关系的斜率。

这一假说有两项深远影响。其一,它为分析跨期消费储蓄行为提供了微观基础,后来被弗里德曼本人的学生及合作者发展为生命周期假说与理性预期下的现代消费理论。其二,它否定了凯恩斯主义基于当期消费函数的短期刺激逻辑:一次性的减税或转移支付主要影响暂时收入,对消费的拉动远小于政策制定者的预期。

自然率假说与菲利普斯曲线的消亡

1968 年弗里德曼在美国经济学会的主席演讲《货币政策的作用》中提出了自然失业率假说 (Natural Rate Hypothesis),这是 20 世纪宏观经济学的分水岭之一。

弗里德曼指出,菲利普斯曲线——通货膨胀与失业之间的负相关关系——并非一条稳定的政策工具,而是一种短期幻觉。当货币当局试图通过扩张性政策将失业率压至自然失业率以下时,最初确实可能降低失业——因为工人和企业的预期尚未调整,实际通货膨胀超过了预期通货膨胀,工人将名义工资上涨误认为实际工资上涨。但是,一旦预期赶上现实,失业将回到自然率水平,而通货膨胀却会持续走高。

用现代形式表达,附加预期的菲利普斯曲线为:

πt=πteα(utun)\pi_t = \pi_t^e - \alpha (u_t - u_n)

其中 πte\pi_t^e 为预期通货膨胀,unu_n 为自然失业率。当 πte\pi_t^e 适应性地追随 πt\pi_t 时,utu_t 长期必然回归 unu_n。换言之,长期菲利普斯曲线是垂直的——长期中不存在通胀与失业之间的取舍。

这一论断在 1970 年代得到了残酷的验证:石油冲击叠加扩张性政策,导致大多数发达经济体同时经历高通货膨胀和高失业——即滞胀 (Stagflation),而这是凯恩斯主义框架无法解释的。弗里德曼的理论不仅预测了滞胀的可能性,还解释了其成因:错误的货币政策试图将失业维持在不自然且不可持续的低水平上。

政策主张与公共影响

弗里德曼不仅是一位理论家,更是一位极具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他的政策主张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原则:政府在市场经济中的角色应限于维护法治、保护产权、提供公共品和维持货币稳定

浮动汇率制:弗里德曼在 1950 年代就主张废除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固定汇率制度,转而采用浮动汇率。他的论证基于一个简洁的逻辑:当各国货币政策自主权与固定汇率相冲突时,固定汇率终将崩溃。1971 年尼克松冲击和 1973 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解体在很大程度上印证了他的预见。

教育券 (School Vouchers):弗里德曼在《资本主义与自由》中提出,政府应为教育提供资助但不一定直接举办学校。教育券使家庭可以用政府资助自由选择公立或私立学校,通过竞争改善教育质量。这一主张至今仍是教育政策辩论的核心议题之一。

志愿兵役制:弗里德曼在尼克松政府任顾问期间,力主废除征兵制。他论证征兵制是一种隐性税收——将服役者的收入压低至市场工资以下——对社会而言效率低下且不公平。1973 年,美国确实停止了征兵制,改为全志愿兵役制。

负所得税 (Negative Income Tax):弗里德曼主张用一个统一的现金转移制度取代零散而官僚化的福利项目。收入低于某一门槛的家庭不仅不纳税,反而从政府获得现金补贴。这一构想后来影响了美国的劳动所得税抵免 (EITC) 和基础收入讨论。

《美国货币史》与大萧条重释

弗里德曼与安娜·施瓦茨合著的 A Monetary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1867--1960 (1963) 是经济史的经验研究典范。书中以详尽的数据论证了:大萧条的严重性并非资本主义内在不稳定的结果,而是美联储货币政策灾难性失当的产物

弗里德曼和施瓦茨证明,1929 年至 1933 年间,美国的货币存量收缩了约三分之一——不是由于公众的提现行为,而是由于美联储未能行使最后贷款人职责,坐视银行大规模倒闭。如果美联储当时执行了扩张性的公开市场操作,大萧条本可避免或大幅减轻。

这一论证从根本上挑战了凯恩斯主义将大萧条归因于「投资需求崩溃」和「流动性陷阱」的叙事,并将货币因素重新置于宏观经济分析的中心。日后,时任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在弗里德曼 90 岁生日宴会上公开表示:「关于大萧条,你们是对的,是我们干的。我们很抱歉。」——这是对弗里德曼-施瓦茨论证最有力的官方背书。

方法论与芝加哥学派

弗里德曼的方法论以实证主义 (Positivism) 为基石。他在《实证经济学的方法论》(1953) 一文中提出了一个引发数十年争论的核心信条:理论的优劣不应依据其假设的「现实性」来评判,而应依据其预测的准确性来评判。一个理论即便建立在高度简化的、表面上不现实的假设之上(如完全竞争、完全理性),只要它能产生经过经验检验的准确预测,就是好的理论。

这一立场塑造了芝加哥学派的方法论气质:强调以价格理论为中心的分析框架、对自由市场的规范信念、以及坚持用经验数据来检验理论。弗里德曼在芝加哥大学的「价格理论工作坊」培养了一整代经济学家,其中包括多位诺贝尔奖得主,使芝加哥经济学派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学术界的边界。

批评与遗产

对弗里德曼的批评来自多条路径。左翼批评者认为,他的政策建议(私有化、放松管制、削减福利)在实践中加剧了不平等,并在拉美等地的「休克疗法」实验中造成了社会代价。凯恩斯主义者则反驳,弗里德曼的货币需求稳定函数在 1980 年代金融创新浪潮中已被打破,固定货币增长规则在实践上既不可行也不可取。方法论批评者(如萨缪尔森)质疑弗里德曼的实证主义工具论是否能真正指导科学进步。

然而,弗里德曼的学科遗产不可磨灭。他迫使所有经济学家——包括反对者——严肃对待货币因素、预期机制和政策的长期约束。我们今天认为理所当然的观念——如央行应将价格稳定作为首要目标、通货膨胀是一种货币现象、长期不存在通胀-失业的永久取舍——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弗里德曼半个世纪前的不懈论述。他的学术风格——清晰、直接、以证据为导向、不被权威震慑——至今仍是经济学写作的典范。